忆石人殿庙会

 

http://www.lingshanw.com | 时间:2010-04-17 08:20:27 | 关注人次[] | 字体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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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学校向南走十五里,就是赣东北著名的灵山石人殿。三十多年前一个礼拜天,我曾随同几位老师去那里赶过一趟庙会。当了一次空手的香客。
     时近重阳,正是晴暖好天。山桃野梨搞错了季节,稀里糊涂地绽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路旁草丛中摇曳着金黄的野菊。一路上可看到小贩,摆着糯米芝麻糖,红柿子,炒花生,招睐远近香客。那时,人们刚从“三年自然灾害”中熬过来,东西渐多,价钱也渐渐便宜起来。大家每个人称一、二两花生,一路斯斯文文剥起来,一粒一粒细细品味,边吃边聊。渐渐地同道者越来越多,那大多是灵山方圆百里的老百姓,真心实意去烧香的。平日乡下人想进城看个大病都要反复算算工,临到这一年一次的九月庙会,却舍得百把里跑一趟,又买香,又买烛,不晓得心思有多闲,手面有多阔。我们看了觉得好笑,可是这些香客心里却另有一把称:花个两天功夫,下点本钱,买一年的好福气,少生点病,多生点谷,讨门好亲,生个胖崽,实在是划得来的。还没到庙街,老远就听到人声轰轰响:卖香烛的小贩大声叫卖,叫化子声音凄厉地喊街,瞎子唱小曲,顽童抢香烛,遭抢的香客操娘骂老子,真比唱戏还热闹。街不大,到处都飘着檀香味。这街上叫得最吓死人的是一些残废的叫化子,三四十岁,一两尺高,披头散发,断手拐脚,叫人看了惊骇,疑心是在阴间看受过阎王刑罚的罪鬼。这群畸形人中,有一个人只有一尺高,头脑壳占了一大半,灰黑的头发披散在苍白的脸上,肮脏的胡须两三寸长。四肢分不清,折迭在一起,胸腹也只是一小团。香客们把这个怪物围成密密的一圈,俯视着这颗人头。那不男不女的喊叫声从你脚趾头跟前响起,象锥子一样钻进你耳朵,侵入你的骨髓:
     香客老爷,可怜哪!
     三岁呀,煞风打到,
     到如今,四十三岁罗,
     大路也不能跑啊,可怜哪!
     香客们大发善心,叮叮当当扔钱,这畸形人面前一只大盘子,搪瓷的,一下子就盛满了。有人告诉我,别看这畸形人满脸胡须,其实是个女人,我惊奇极了。怜悯之余,我不禁想道,为什么这出菩萨的地方尽出怪物?难道神和怪真的是孪生姐妹吗?
     耳闻之后接着是目睹,在大殿前,是一片血淋淋的景象。一伙善男信女公然当着菩萨的面肆无忌惮地杀生!他们把一只只活生生的公鸡割断脖子,倒提着,让热血淋在一个微拱的土包上。老年人说这土包是“龙眼”,年年生长,要用公鸡的血来洗眼。我想这所谓龙眼在长无非是公鸡的血块积累增厚的原因。我那时胡猜乱想,为什么不杀母鸡而杀公鸡呢?大概是母鸡属阴类,而公鸡属阳类,它总是天不亮就扯开喉咙叫,叫得鬼神惊骇。这公鸡自然不像夜莺那样可爱了。人类要取悦鬼神,敬献公鸡最能表示虔诚。
     殿堂年久烟薰,显得黑洞洞,很阴森。香客们一个个趴在地上祷告,远看像一群蛤蟆,当他们仰望菩萨喃喃求愿时,神态又有点像盼雨的乌龟。有人向空中抛起两块小木片——人说这叫顺卦,占卜用的东西。熟悉的人指着其中一个祷告者告诉我:“中间那个穿蓝色褂子的是生产大队长呢!”我惊奇地问,他们拜的是什么菩萨?回答是,李真人。传说这是唐朝一位地方官,因为治水有方,四方百姓不忘他的功德,死后,人们把他的尸体放进石灰缸里吸干了水分,再涂上金漆,就当作菩萨供起来了。当我们在谈论这事时,殿上一个脸色阴沉的正在收纳香油蜡烛的老道士向我们投来冰冷的一瞥。又一位同伴说,靠了李真人的肉身,这些道士捞了不少油水,这号帐算都算不清楚。老道士又扫来猜疑的一瞥。不过,他未必能听清楚,因为殿上嘈嘈杂杂的祷告声淹没了我们的私议。
     这一年的早春,美国人格林已经驾驶“友谊七号”宇宙飞船叩拜太空,遨游星海了;而同年的秋天,灵山石人殿四方百里的人们依然携带着自己都不够吃的油去赶庙会,取悦鬼神。当年格林是从美国的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起飞的。赵浩生在《格林征空记》中写道:“佛罗里达州(Florida)象美洲大陆伸入到蓝色大西洋及墨西哥湾的一个秀美的手指。这里,冲天的棕榈树,银白的沙滩,一望无际的果园,和亚热带的各种奇花异卉,都是这纤指瑰丽的装饰。……在一九四七年当美国开始发展太空科学之时,国会就选定这个人间天堂的半岛,作为人类登上“天路历程”的基地。从此,卡纳维拉尔角(Gapa Ganaveral)象一只光华的钻戒,套上了这个秀美的手指。卡纳维拉尔角位于半岛的中东部海岸,正象一枚钻戒套在手指上的位置。……在人类太空科学发展史上,卡纳维拉尔角就象耶路撒冷一样光荣与不朽。”我在地图上找到了这枚“钻戒”的位置:北纬二十八点五度。顺着这一纬度,我的手指横过三万里太平洋,落在赣东北的石人殿上,恰好,也是北纬二十八点五度。
     毕业后,我也再没去过石人殿。以后,就是文化大革命,听说,在扫荡地方文化遗产的时候,这尊菩萨给搞掉了。对于这件事,大多数人感到劫后的愤恨和悲哀,而我在同样的情绪中却忽然悟到了“坏事变成好事”这句话的真理。不是的么?我想,石人殿影响之内的百姓们,现在该有所发现了吧?没有了菩萨,田里照样结谷,地里照样长番薯,后生人照样讨老婆,堂客人照样生男生女——真怪,生下来的,还一个个滚壮像样,竟没有一个侏儒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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